本文解读《白鹿原》第三十章。

这一章讨论的是“人能不能变好”这个最朴素的问题。他让我们看到了两面。

先说黑娃。

这个曾经砸祠堂、当土匪、抽大烟、跟黑白牡丹鬼混的人,居然跪在朱先生面前说“兆谦闯荡半生,混账半生,糊涂半生,现在想念书求知活得明白,做个好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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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先生写下“学为好人”四个字,说这是他最后一幅题字,收下最后一个弟子。一个土匪拜大儒为师,这事搁谁听着都觉得荒诞。可黑娃是真变了。

他为戒烟让弟兄把自己捆在炮筒上五天五夜汤水不进,第三天下暴雨,他骂走了要割绳子放他的团丁。这人干什么都往死里干,当土匪往死里坏,学好也往死里学。

新婚夜他满脑子都是小娥和那些见不得人的往事,卑微到无力自持,新娘玉凤只说了一句“我只说从今往后,不说今日以前”,黑娃就哭出了声。

也许整部《白鹿原》里最让人心软的,可能就是这一句。

不翻旧账,不给定性,不用道德审判砸你。这女人用一句话就把一个罪孽深重的男人从地狱里捞了出来。

这是难能可贵的理解与共情。

黑娃后来回原上祭祖,穿家织土布不带随从,扑通跪在祠堂门口声泪俱下,白嘉轩亲自给他披红。那个当年砸祠堂的人,现在跪在祠堂里哭。

看到黑娃的变化,我想到了“除三害”的周处,也就是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的周处。

但在黑娃变好的同时,他爹鹿三反而废了。

鹿三说了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:“那劣种跟我咬筋的时光,我的心劲倒足,这崽娃子回心转意了,我反倒觉得心劲跑丢了,气也撒光咧。”

儿子不学好,他还有气可生,有恨可出,那股劲撑着他活。儿子学好了,他反倒不知道拿什么撑自己了。

鹿三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全靠一根筋:忠于白嘉轩,恨小娥,跟黑娃决裂。现在黑娃回来了,他该恨的恨不成了,该撑的撑不住了。

他刺死小娥那刀的余震还没消完,小娥叫“大”的声音还在耳朵里,他整个人已经被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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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最后那一夜他突然清醒了,拿出西凤酒,声音和动作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,眼里重新透出刚强自信的光。

然而这不是复原,而是回光返照。

他在用最后的清醒跟这个世界告个别。第二天清晨,鹿三跌落在炕下,身体僵硬。白嘉轩扑上去涕泪横流:“白鹿原上最好一个长工去世了!”

这句话既是挽歌,也是定论。

再说白嘉轩。

鹿子霖因为儿了兆鹏的事被抓,全村人都在猜是谁下的黑手,谁在幸灾乐祸。白嘉轩呢?他清清楚楚知道鹿子霖害过孝文,拆过他家的房,可他第一反应是让孝武去找孝文搭救。

他不要幸灾乐祸的快意,他要的是一种精神,让所有人看看,真正的人怎么为人处世。你说他是装也好,做戏也罢,但这种人活该他站得直。

他有一句话说得透:“人行事不在旁人知道不知道,而在自家知道不知道。”

可这章里白嘉轩也露出了另一面。孝义提征粮征丁的事,他先说“今日只说家常话”,朱先生一句“征粮征丁也是家常事”把他逼出真心话:“征这么多的粮和丁,清家皇上也没有这样心狠。”朱先生接得妙:“买卖人说,心狠蚀本。”八个字把一个政权的前途判了。

白嘉轩让孝武进山躲保长,“甭说保长,咱连那个总甲长也不给他当咧”。他看明白了,这个时候当保长就是替官家当恶人,他白嘉轩不干。

鹿子霖在牢里的表现倒有点出人意料。头一天摔碗砸墙怒到癫狂,审讯之后反而沉静下来,把那碗焦煳的包谷糁子舔得一滴不剩。

岳维山亲自审他,质问他带儿媳找兆鹏的事,他一点不怵,反问:“是谁出口闭口国共合作?是谁跟兆鹏肩并肩坐在主席台上?”岳维山一句“此一时彼一时也”,把政治的虚伪抖了个底朝天。

昨天还跟你称兄道弟,今天就拿绳子绑你:这就是权力的嘴脸。

鹿子霖说自己一个娃为国死了,一个娃当共匪跟没有一样,独独儿剩下他栽在世上还不如死了。这话说得惨,但也没人同情。

种什么因得什么果,没人逃得掉。

黑娃拜师那段写得真好。朱先生说自己都不念书了,黑娃还想念书?书院穷到编完县志没钱印刷,管钱的主任说剿共买大炮比印县志重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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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先生坐在破藤椅上闭目养神,听到土匪来拜师,说“我这辈子就缺少看见土匪的模样”。他收黑娃不是因为感动,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真正想变好的人。

朱先生感慨“别人趸下学问再出去闯世事,你是闯过了世事才来求学问”,又说“想不到我的弟子中真求学问的竟是个土匪胚子”。

是不是闯烂了才能真正理解学问的好?这是学问的光荣,还是人或世道的悲哀?向大家请教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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