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复经历崩溃与重塑的平凡女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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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6月，电视剧《主角》成为现象级爆款——豆瓣开分8.2，创2026年国产剧开分第一，央视一套CVB实时收视峰值达4.518%，全网播放量超8.57亿。该剧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，讲述放羊娃忆秦娥从剧团烧火丫头成长为“秦腔皇后”的故事。

刘浩存饰演的忆秦娥的一生，渴望舞台的认可，又恐惧名利场的倾轧；忠于艺术的纯粹，却被时代的洪流反复冲击；想要被人理解，却在孤独中不断失去至亲。导演李少飞说，这部剧要拍的“是一个在极致荣耀与满目废墟中，一次次破碎，又一次次重建自我的普通女性”——这恰恰是对心理学大师卡伦·霍妮所定义的基本冲突理论最生动的影像化诠释。

霍妮认为，解决内心冲突的关键在于正视冲突并寻求自己的解决方法。忆秦娥的“拙”与“真”，她“认定一件事，就只做这一件事”的“倔”，正是这种正视与坚守的体现。而剧中那些“倒下的人、改行的人、把戏唱成买卖的人”，则展示了霍妮所说的另一种结局：当冲突无法解决时，人要么被分裂，要么用虚假的防御机制掩盖矛盾。

《主角》剧照

《主角》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，正是因为它精准地呈现了霍妮笔下那种 “被相反的力量驱使” 的内心撕裂感。今日推文，我们摘录新书《我们内心的冲突》中《人格退化》章节的部分内容，共同思考关于“基本冲突”“理想化意象”与“自我重建”的主题。

《我们内心的冲突》

未被解决的冲突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？对这一问题探讨就像踏入一块无垠的、尚未被开垦的领地。

首先，承受未解决的冲突需要耗费大量精力，不仅冲突本身会耗费精力，而且试图消除冲突的所有迂回的努力也会如此。当患者从根本上讲是分裂的，他就永远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将自己的精力集中在任何一件事情上，他总是希望追求两个甚至更多互不相容的目标。这就意味着他要么分散自己的精力，要么以勤勉的方式使自己的努力变得毫无成效。前者适用于培尔·金特这一类型的人，他们的理想化形象诱使他们相信，自己在任何方面都能胜人一筹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一个女人的目标就包括：堪称典范的母亲，完美的厨师和女主人，衣着漂亮，担任重要的社会、政治角色，既是忠诚的妻子又享有婚外恋情，除此之外，还从事一份收益颇丰的工作。无须赘言，这是做不到的。她必定实现不了这些追求，无论她潜在的天分有多高，她的精力都将被浪费。

更普遍的是，对某一个目标的追求也会受挫，因为互不相容的动机会相互遏制。患者可能希望成为别人的好友，但由于太盛气凌人，为人苛刻，他这方面的潜能永远得不到实现。还有患者可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踏入社会，平步青云，但他对个人权力的强烈欲望、他一以贯之的刚愎自用都与这一美好愿望相抵触。还有患者可能想写一本书，但一旦他无法一蹴而就，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思想，他就感到头痛欲裂，或陷入极度的疲乏之中。这一症状是其理想化形象导致的，他认为，既然自己才华横溢，辉煌的思想就应该从笔端汩汩而出，就像兔子从魔术师的帽子里蹦出来一样。如果这种现象没有发生，他就会对自己勃然大怒。还有的患者想在会议上发表自己颇有价值的观点。但他希望自己的表达方式不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，还能使其他人相形见绌；同时，他又希望被人喜欢，避免引起反感；但由于自卑的外化，他又预先担忧会遭人嘲笑。结果是，他根本无法思考，他本该表达的思想永远不可能成型。在另一个例子中，患者本该是一个很好的组织者，但他的施虐倾向却使他对抗身边所有的人。无须更多的例子了，如果我们观察一下自己以及周围的人，我们就能发现大量这样的事例。

但也有明显的例外，它与这种缺乏明确目标的情况刚好相反。有时候，神经症患者表现出一种古怪的目标专一：为了野心，男人可能会牺牲包括自己尊严在内的一切东西；除了爱，女人可能对生活中的其他任何东西都毫无眷恋；父母可能会将所有的兴趣投注在孩子身上。这类患者给人以全心全意的印象。但正如我们已指出的，他们的追求看似为他们的冲突提供了解决方案，但事实上只是幻觉。表面的专心致志只是一种绝望中的努力，而不是人格整合基础上形成的专注。

消耗和分散精力的不仅仅是相互冲突的需求和冲动，保护性结构中的其他防御方式会产生同样的后果。由于基本冲突的部分内容遭到压抑，整个人格变得晦暗不明，被遮蔽的部分依然活跃，足以形成干扰，但却无法发挥建设性作用。因而，压抑过程造成了精力的流失，要不然，这些精力可用于确立自信、与人合作或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。再以保护性结构中的另一防御方式——与自身的疏离——为例。它剥夺了患者的内在动力。患者依然可以是一位出色的工作者，他甚至能够在外部压力下做出相当大的成就，但一旦他在没有外力援助的情况下独立面对问题，他就会陷入崩溃。这不仅意味着他无法从事建设性工作，或享受他的闲暇时光，还意味着他所有的创造力都会被白白浪费。

在大多数情况下，构成保护性结构的不同防御方式会结合起来，共同形成大范围的弥散性压抑。为了理解并最终消除某种抑制，我们通常不得不多次返回到抑制本身，从我们讨论过的所有角度对它加以处理。

精力的浪费或误用源自三种主要的障碍，它们都是未解决冲突的症状。其中之一是普遍存在的优柔寡断。从琐碎之事到重大决策，优柔寡断可能无处不在。选择哪道菜，买哪个手提箱，看电影还是听音乐，在面对这些问题时，优柔寡断的人可能会没完没了地摇摆不定。这类患者无法选定一项事业，或展开事业的任一步骤；无法在两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；无法决定是否离婚；无法决定去死还是活下去。如果他们必须做一个决定，而且这个决定是不可悔改的，这对他们而言将是一场真正的折磨，他们会万分恐慌，精疲力竭。

尽管他们的优柔寡断可能非常明显，但他们自己却经常意识不到，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尽量避免做决定。他们拖延，只是因为“抽不出时间”来处理；他们允许自己随波逐流，或把决定权交给别人。他们还可能把问题弄得一团糟，从而让自己不必要做决定。他们因此变得毫无目标，但他们本人通常意识不到这一点。无处不在的优柔寡断被许多无意识机制掩盖了，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，分析师很少听到患者抱怨自己优柔寡断。但事实上，优柔寡断是一种常见的障碍。

精力被分散的另一种典型症状是普遍存在的软弱无能。在这里，我指的并不是特定领域里的无能，因为那可能是由于一个人对该领域缺乏训练或兴趣。它也不是威廉 ·詹姆斯所谓的“未开发的潜能”，就像他在一篇有趣的论文中指出的，一个人如果不屈服于最初的疲劳迹象，还能顶住外部环境的压力，他就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。我说的软弱无能是指，患者由于内心的矛盾倾向而不能发挥他最大的努力。这就好比他开着车子却没有放开刹车，车子必然会减速一样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，这个比喻在有些时候非常适合。患者做每件事的速度都低于他能力所担保的，或事情的固有难度所需要的。这不是因为他不够努力，相反，他做任何事情都必须耗费过多的精力。比如，他需要花费数小时写一份简单的报告或掌握一种简单的机器设备。妨碍他的因素当然多种多样：他可能在不自觉地反抗他感到的压迫；他可能被驱使着在每个微小的细节上追求完美；他可能对自己充满怒气，因为他没能在首次尝试时就表现得出类拔萃，就像上文提及的立志写作的患者那样。软弱无能不仅表现为缓慢，它还表现为笨拙或健忘。如果一位女仆或家庭主妇私底下觉得，像她这么有天赋的人居然做这种卑微的工作是不公平的，她就不可能将她的工作做好。她的无能通常不只局限在某个特定行为上，而会扩散到她所有的活动中。从主观的角度看，这意味着她在压力下工作，其结果必然是，她容易感到极度疲惫，并且需要大量的睡眠。在这种条件下展开任何工作都必定耗费患者更多的精力，就像一辆踩着刹车行驶的汽车必将遭受损害一样。

内心紧绷——和软弱无能一样——不仅存在于工作中，而且还会相当明显地出现在人际关系中。如果患者想表示友善但又对这个想法心存厌恶，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是讨好别人，他就会不自然；如果他想通过请求获得某样东西，但又觉得那是他应得的，他就会毫无礼貌；如果他想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又想服从，他就会迟疑；如果他想与人接触但又担心被拒绝，他就会害羞；如果他想和别人建立性关系，但又想挫败对方，他就会冷淡，诸如此类。这种相互对抗的矛盾倾向越普遍，生活的紧绷感就越强。

有些患者能意识到这种紧绷感，但更多的是，只有当这种紧绷感在特定条件下加强了，患者才能意识到它。另外，患者偶尔能感到放松、自在，并处于自发状态，在这些时刻的对照之下，患者也能突然意识到内心紧绷的存在。内心紧绷会导致疲劳，但患者通常会为它寻找别的原因——虚弱的体质、过量的工作和缺乏睡眠。这些因素的确可能起到一定的作用，但比人们通常所认为的要小得多。

第三种症状是普遍存在的惰性。受此困扰的患者经常责怪自己懒惰，但事实上，他们不能一边偷懒，一边又享受偷懒。他们可能对任何努力都抱有清醒的厌恶，并且将这种厌恶合理化，说他们只管出主意就够了，实施“细节”——具体工作——是别人的事。对努力的厌恶还可能表现为一种担忧，即认为努力对他们有害。考虑到他们容易感到疲倦这一事实，这种担忧是可以理解的。而且这种担忧还会被医生的建议强化，因为医生只是表面地看待他们的疲倦。

神经症的惰性会导致进取心和行动力的瘫痪。一般而言，它是强烈的自我疏离感和目标缺失导致的后果。长期的紧张和效果总不尽如人意的努力，使得神经症患者常常产生倦怠感——尽管有时候会出现短暂的活跃行为。在促成惰性的所有影响因素中，影响力最大的是理想化形象和施虐倾向。神经症患者将必须付出持续的努力这一事实体验为一种羞辱，觉得它证明了自己不是理想化形象。一想到自己要做一些平庸的事情，他就什么都不愿做了，而宁可幻想着自己出类拔萃。理想化形象总会让人产生备受折磨的自卑感，而自卑感又使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未必是值得做的，结果便是，行动中的所有激励和快乐都像流沙一样被掩埋了。在施虐倾向，特别是被压抑的施虐倾向（倒错性施虐）中，因为患者竭尽全力抑制类似攻击性的行为，结果造成或多或少的精神瘫痪。由此可见，普遍存在的惰性不仅影响人的行为能力，而且影响人的情感，因而它具有特殊的意义。因未解决的神经症冲突而浪费的精力之多是不可估量的。普遍存在的惰性是对人类天赋和品质的阻挠，它就像一份严厉的控告书，对充满问题的文化提出了质疑，因为从根本上讲，神经症是特定文化的产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