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永新：真实是衡量所有优秀戏剧的唯一标准

6月22日下午，2026上海电视节白玉兰电视剧评委会主席大师班于上海展览中心举办，本届评委会主席、《觉醒年代》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导演张永新现场分享创作思考。

“天下好戏，唯真不破” 是张永新反复提及的核心创作信条。各类行业论坛、本届电视节开幕致辞中，他也多次重申这一观点，这是贯穿他所有历史、年代题材创作的底层逻辑。本次大师班，他对该创作信条展开完整论述，清晰划分剧集创作三层真实标准，结合《觉醒年代》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实拍细节拆解考据逻辑，回应观众对历史剧虚构尺度的质疑。

大师班现场，李星文对话张永新

对话开篇，主持人李星文抛出大众长久以来的争议：不少观众对历史题材格外严苛，只要剧中历史人物存在艺术化虚构，便认定作品失真，该如何拿捏生活真实与艺术真实的边界？

张永新就此系统阐释创作中 “真” 的三层内核，三者不分主次、融为一体，共同构成历史剧的创作骨架。

“第一层，是创作者发自内心的真诚。这份真诚藏不住，不用复杂考据，观众看一个镜头、一场对手戏就能直观感受。” 张永新坦言，倘若主创抱着流水线、敷衍的心态创作，即便服化道极尽精致，故事依旧会透出虚假。反之创作者沉下心打磨细节，哪怕细微之处，观众也能感知到创作的诚意。

第二层，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表象真实，这也是业内称他为“细节控”“逻辑控”的根源。以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为例，剧组专门配备民俗、历史双顾问，考据细化到1937年上海法租界不同街巷塔库菜、肥皂售价，以及每日浮动的法币购买力。女主角丁玉娇的化妆柜，所有格子都摆放经过考证的同期粉饼、簪子、牙粉，哪怕镜头未必会拍到柜门内部，道具组也要完整复原全套物件。

李星文现场补充，陈道明拍戏向来极度看重场景氛围感，进组第一件事便是完整熟悉布景，只有环境细节足够真实，演员才能获得角色安全感。张永新对此深表认同，他表示，这些经过严谨考据的器物、物价、空间，本质是为演员搭建完整“规定情境的准确性”，让演员身处片场时自然拥有角色的生活体感，表演才能拥有落地支点。

张永新导演电视剧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剧照

最高层级、最难落地的“真”，是时代精神的本质真实，也是所有服化道、细节考据最终要服务的核心。“复原器物只是基础，一部历史剧真正要完成的，是还原一个时代独有的精气神。”张永新举例，拍摄魏晋题材乱用明清服饰会产生强烈违和感，同理，民国初年人物的言行、处事逻辑、情绪表达，都不能套用现代思维。想要完整复刻时代内核，需要编剧、导演、演员、美术、服化道、后期调色等全部门统一创作标准，贯穿数月甚至一年的拍摄周期，任何一环松懈，时代质感都会崩塌。

针对观众纠结的“历史题材能否进行艺术虚构”，张永新以《觉醒年代》里鲁迅与钱玄同的对手戏举例说明。二人同为北大教员、新文化运动挚友，私下交情十分亲近。钱玄同早年为倡导革新，曾放出惊世骇俗的激进言论：“中国男人四十岁之前都该死，不死也该枪毙”。等到他自己年满四十岁生日时，鲁迅便顺着他这句玩笑话，特意写挽联调侃打趣。二人相处素来不拘小节、不拘礼教，剧组正是依托这段真实的交往轶事，设计出一处生活化的戏剧动作：钱玄同送别陈独秀后，途经鲁迅身边，没有遵循当时北大教员见面通行的民国鞠躬礼，而是侧身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鲁迅，含蓄催促他抓紧动笔，写下白话文小说，也就是后来的《狂人日记》。

张永新导演电视剧《觉醒年代》中，鲁迅（曹磊 饰）写作《狂人日记》名场面

按照张永新现场阐述的创作尺度来看，整部作品的大历史关节、历史刚性框架必须完全吻合史实，不能有偏差，但人物之间细碎的相处互动、情绪表达，在贴合历史人物性格与时代背景的前提下，可以进行合理艺术加工。张永新解释，这一处虚构并非篡改历史，而是艺术真实，贴合二人真实相处模式，能让人物关系更立体，也是区分死板史料复刻与影视艺术创作的关键。

在他看来，合格的历史剧绝非古董复刻纪录片。表层细节真实是外壳，创作者真诚是底色，时代精神真实是灵魂，三者合一，才算读懂 “天下好戏，唯真不破” 的内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