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初夏
听老歌、看老剧,经常被定义为一种存在于日常生活中的怀旧主义。其特征是一再流连过去熟悉的旋律、视觉和故事,“还是以前的歌好听,电视剧好看”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感慨,细究起来却是一个命题。它是否成立,大家可以争辩,暂且搁下不议。
前阵子,我重看了讲断案的古装剧《浪迹天涯》(2002)。朝代设定不详。一个执着于成为游侠的读书人,带着他的好友们游历天下,在山川间骑马,在衙门里断案。
第一次看是2003年,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。尤其记得,大结局快落定时,男主没有选择他表白过多次的女主,而是“毫无征兆”地转向了女主的姐姐,她叫琴芳。这个转变给人印象太深了。本来,我早就忘记了这部剧叫什么,直到某天把这个结局讲给某AI,经它检索、对比和辨认,才重新得知其名。接下来,当然是从头到尾重看了。
重看才发现,原来,琴芳是由咏梅饰演的。
很快刷到最后一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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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浪迹天涯》(2002)剧照。
“如果琴芳小姐不嫌弃在下,我愿娶你为妻。”“秦兄,你不是说让我当你管家的吗?”“我的夫人,不就是最大的管家吗?”
在这段对白后面,还跟了一场发生在婚礼上的武打戏。片尾曲响了,我在电脑上把进度条往前拽了大约5cm,又一次看到这个场面。如此反复看了多遍。其实从某个观剧角度来看,这部剧是掉入了俗套的。秦兄(男主,秦涧泉)一出场,没有破不了的案;每一桩案子的凶手,往往都是最不像凶手的那个人;而大多数凶手,又总能跟终极大案扯上关系。更巧的是,秦兄只需要从诸多因果关系里挑出一种,就能锁定谁是凶手。不过情节推进不松不垮,我倒也目不转睛地看完了。特别是秦兄走向琴芳的那个场景,让人难忘。至于为什么会被这一幕打动,一时还说不清。
接着,我重看了公路片《一路顺风》(1984),看到未曾见过的,上世纪80年代华北和江南的大马路。卡车司机扮演者是陈宝国。他一开口说话,恍惚间像是在播放《大明王朝1566》(2007),一模一样的腔调、语速和停顿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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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一路顺风》(1984)剧照。
刷一部电影,也就一顿晚饭的工夫。可吃一顿晚饭,除了买菜、做饭、洗碗,还得临时琢磨看什么,一些电影要多番搜索,网站换来换去,菜都凉了,网站还在缓冲。一尬。宜下饭的,还得是电视剧。转身,我又马不停蹄地看起了老剧。
目前看完了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第一部(2001)。开篇第一个单元故事,是关于乾隆皇帝“寻白娘子”的,由于情节整体过于离谱,恍恍惚惚,犹豫是否弃剧。所幸,坚持到第一个故事结束。刷到纪晓岚护《红楼梦》手稿的戏,又有许多感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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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铁齿铜牙纪晓岚》(2001)剧照。左为“香云”。
“香云”戏份不重,却是整场交锋里不能绕过的那个人。她本是古董商和书商陈某的妻子,陈某派她接近曹雪芹,意在伺机拿下《红楼梦》的手稿。她于是化名“香云”,做了曹雪芹的临终侍女,不过她读了稿纸,也终于读懂了那个年代不被允许的文本。她恍然大悟,从此没有回头,与陈某决裂。某天,朝廷的意见下来了,准她离开陈某,入纪晓岚的草堂参与修订《红楼梦》。遗憾的是,在收到这个消息之前,她就在马车上绝望中自缢了。如果乾隆和皇太后不以游戏之法考验纪晓岚,大概不会耽误送达时间?这当然是一则完全编造的故事,但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象,这护书的人,也曾是书里的人。因为这层感慨,看到和珅为“香云”朗诵《枉凝眉》,竟然哼唱的是当代音乐家王立平的谱曲,也不计较了。现在看到第二部(2002),渐渐发现,小时候看的一些片段可能来自这一部。
以上是这个初夏看的。
朱媛媛和重庆菜园坝
这几年重看了许多小时候看的电视剧。有时不过是临时起意,有时则是感时忆旧,一些新闻把人的记忆拉回坐在电视机前的日子。
去年5月,演员朱媛媛病逝,重庆菜园坝火车站的华铁宾馆大楼爆破。朱媛媛参演过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(2000),饰演李云芳;华铁宾馆大楼是《山城棒棒军》(1997)中多次出现的标志性建筑,棒棒们爬坡上坎,在半山腰落脚,山下不远处就是高耸的华铁宾馆大楼。一个人的生老病死,一座城的开发更新,其节奏可能放缓,但终究没有什么能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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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(2000)剧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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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山城棒棒军》(1997)剧照。左侧是重庆菜园坝火车站的华铁宾馆大楼。
我把《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》找来重看了。此前对李云芳一家人始终有个模糊印象,一棵树立在床上,他们夫妇还有一个孩子叫树儿。此次重看才知道这间平房是怎么回事。北京老城区二手平房市场把这种房子叫作自建房,不计入房本,面积从一两平到十几平不等,是同院邻居们暗地里较劲的“必争之地”。在大杂院,公房和私产都有此种情况。张大民与邻居古三斗智斗勇,用苦肉计打了一场胜利的空间争夺战。他用苦肉计把古三引开,转头就叫来同事切砖垒墙,等古三回过神,卧室已经立起来了。砖是原址上一排旧花墙拆下来的,水泥是从附近工地“顺”来的。小人物的坚韧、机巧,以及那种夹缝里的“不择手段”,都在这间房子上了。李云芳就是在这里一边带孩子,一边苦读书,自考会计学。
重看了电视剧,又补课了关于张大民的两部电影,一是冯巩版《没事偷着乐》(1999),一是梁冠华版的《美丽的家》(2000)。还是更喜欢电视剧。或许只是因为看电视剧在先,也未可知。借用城市研究里那个流行词“原真性”()来说,上世纪末的原真性平房生活,已经在我脑子里形成。这个时间节点不近,也不远——《城南旧事》对我来说就遥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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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城南旧事》(1983)剧照。
有趣的是,我似乎在《美丽的家》里找到了与张大民某个很轻的连接点。片中,张大民一家搬离平房,住进了楼房,他开始以送桶装水为生。有一天,他踩着三轮车穿梭在北京东三环的国贸桥,先是向北,接着转向东。下一个画面是他在建材市场找装修材料和师傅。看着那条路线,我忽然想,他前往的会不会是当时刚建成的四惠桥建材市场?国贸桥和它都在建国路上。后来,建材市场改建为文化广场,如今在某地图的全景模式下还可以看到当年的模样。去年,书评周刊随报社搬家到这里。对比电影剧照和某地图2013年的实拍图,像,又不太像。我应当知道,剧中路线和实拍路线怎可能一定一样。好吧,是与否不重要。
重庆的华铁宾馆大楼爆破后,我本打算把《山城棒棒军》再翻出来看一遍。但最终还是没有。其实前些年已经看过很多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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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空了吹》(1999)剧照。
从2019年9月到2020年8月,我大概把重庆在世纪之交的方言剧看完了,除了这部,还有《空了吹》(1999)、《奇人安世敏》(2000)、《街坊邻居》(2000)等十几部。我只在2015年去过重庆一次,因为是去参拍一部纪录片,没得闲四处逛逛。终于在最后一个傍晚,导演开车带我沿江转了半圈。两岸高楼林立,内透光从每一扇窗里挤出来,亮得像一场正在进行的工程。车窗外的重庆,已经和梅老坎(饰演者庞祖云,2008年病逝)他们住过的重庆,完全是两个世界了。我家在川中丘陵的农村,处于成都和重庆之间。小时候听大人说起“去城头打工”,除了沿海城市就是这两座城市。早些年,爸妈在成都卖菜卖水果、进厂做沙发,我暑假去的也是成都,没有去过重庆。之所以从小就喜欢重庆的方言剧,或者说之所以喜欢重庆,是因为他们的剧实在太好看了。
既然说到方言剧,不妨多说一点。在四川,有一部方言剧是2006年开播的《幸福耙耳朵》,续拍了十余年,也叫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。其剧组还拍了同人电视剧《凤姐的白领生活》等。上高中和大学那会儿,一到寒暑假,我晚上打开电视机看,不是反复重播的《武林外传》(2006),就是某个系列的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。奶奶在一旁说,又看“耙哥”了啊。耙哥是主角之一,由巴登西绕饰演。
当时,每当我在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中看到成都市区的九眼桥、春熙路、荷花池(服装批发市场),还有双流县(现为成都市辖区),都会好奇地把它们与更早的记忆联系在一起。这些记忆来自童年。上世纪90年代,爸妈在成都的农贸市场摆摊。我常听大人说九眼桥的“贼车”(指来路不明的二手自行车),耙哥他们一说某人的驾照是在九眼桥“买的”(指驾驶技术差),暗号自动就接上了。
如今,距离守着电视机看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,又过去了十多年。成都的城市景观换了好几轮,和我最初见到的不一样,也和耙哥从郊区农村“进城”见到的不一样。前些年,我把凡是能在网上搜索到的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,都找来重看了。这时,连上的不是童年,而是高中和大学那些寒暑假,我坐在电视机前看耙哥,奶奶坐在旁边等天气预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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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警官(中)友情出演《幸福耙耳朵》(2006)。
据说,这些年,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片尾曲那句“锅你洗了哇(女声,质问是否把锅碗洗了)/锅洗了得嘛(男声,回答已经洗了)”已经被网友认定为四川人的启蒙rap。
那年暑假
还没重看的电视剧,也有很多。
一方面,那些年作为“电视剧儿童”攒下的量实在太大;另一方面,有些剧,和某段记忆绑得太紧。也就是说,只是简单想象画面,或者回味主题曲,就会被整个拽回某个已经远去的时间和地点。要是重看,可能产生一些新的感受。最初的那种连接可能就此被削弱或者被覆盖了。我不知道能否把这种微妙的担心讲清楚,毕竟大多数电视剧都与我们的某段记忆——当时在哪,在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——有联系。
接下来要讲的是两部没有重看过的剧。
2002年,小学五年级的暑假,妈妈接我到成都玩。那次,我看了电视剧《精武英雄陈真》(2001)和电影《侏罗纪公园》系列的某部。那个时候,爸妈不卖菜卖水果了,开始进厂做沙发,爸爸是木匠,妈妈是裁缝,也算是做起了他们的本行。他们在厂区附近的一个村子租了一间房。一个简单却整洁的三合院,一进院,正前方是一排两层楼房。我们住在二楼左侧的房间,木门和窗户刷了绿色漆,窗户外侧是蜂窝煤炉子。房东姓赖,人很好,大家都开玩笑地叫他老赖。
我是7月17日到这个院子的。每天,爸妈早起炸面疙瘩,吃完再赶去上班。到了十点半,我就去厂里找妈妈,她骑自行车载我到菜市场。青椒、土豆、豌豆、五花肉,是买了多次的。买完菜,妈妈把我载到厂房大院门口,我接过自行车,自己骑回家做饭。做好了,等爸妈回来吃饭。晚饭也是这样。不过晚饭没有午饭那样匆忙,我们一边吃饭,一边看电视,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《精武英雄陈真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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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精武英雄陈真》(2001)剧照。
刚开始那几天,没事的时候,我都待在房间里看奶奶给我买的《傲世英雄》(作者不详,共3册,是一本武侠小说)。翻得很快,没几天就看完了。后来,我开始和院子里其他几个小伙伴玩,他们和我一样,都是被爸妈带进城过暑假的孩子。有一次,我们躲进沙发厂的库房里捉迷藏,海绵堆得像山一样。还有一天,我们到其中一个伙伴家里看《侏罗纪公园》,看得过瘾,我差点忘了做饭。那部电影有好几部,后来没再重看,我也不知道当时看的是哪一部。算起来,只可能是前三部里的其中一部。那个下午,我们几个孩子玩得很开心,那个暑假也是。到了暑假后半段,开始有人陆续离开回家了。如果没记错的话,其中一个伙伴是8月19日走的。当时我在爸妈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,写下他的名字,可惜如今早已记不起他叫什么了。8月23日,我也离开这个院子,回老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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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侏罗纪公园》(1993)剧照。
那天,妈妈把我送到荷花池汽车站,让我坐上了回老家小镇的班车。对,就是前面说《耙耳朵的幸福生活》时提到的荷花池。它在当年,算得上成都几大神奇地之一。那里是热闹的服装批发市场,走进去,遍地摊位,商品琳琅满目,真假难辨,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而紧挨着市场的,就是那座同样以荷花池命名的汽车站。
2002年暑假,历历在目。
将来某天,要是记忆衰退,没法再靠想象《精武英雄陈真》和《侏罗纪公园》来回味那个遥远的暑假了,那就重看一遍。如果,到时还记得重看这回事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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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天堂电影院》(1988)剧照。
开车跑高速,服务区和隧道的名字大多记不住,但总有几个会留下模糊的印象。不至于脱口而出,可隔段时间再走这条路时,忽然看到某个似曾相识的名字,历史产生了,心里一颤:“我来过!”当然来过。只是这种重逢,像对上了只有自己才知的记忆暗号。对我来说,重看老剧,也有此感。过去渐行渐远,远到让人好像无法在时间线上给曾经遇到的人和事排序。所幸还有电视剧,重看它们,又对过去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。这大概是对一种稳定而可感知的个人生活史的渴望吧。
从这个角度看,开篇提到的秦兄选择琴芳这一桥段,之所以打动了我,其爱情只是表层,里层可能还是因为想抓住一些东西。有次重看86版《西游记》,看到猴哥捉弄那个趴在石头上睡觉的高老庄人,猛然发现这竟然是我小时候第一次看《西游记》的起点。那天,爸爸打开电视叫我来看,他没坐多久,又出门去捣鼓他的机器了。这一幕像是上世纪的事,哦不,本来也是上世纪的事了。我的意思是,真遥远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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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视剧《西游记》(1986)剧照。
还有一点,看老剧下饭,其实是如今为数不多能让我放下手机、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了。
不间断地,看完一部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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