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梦璐生日宴上,她端着酒杯朝我走来。
红裙子在灯光下晃眼,高跟鞋踩着地板的声音清脆又张扬。满桌人都停下筷子,看着她走到我面前。
“文博哥,咱俩当年差点在一起呢!”
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。
何秋月坐在我旁边,正给我夹菜。听了这话,她手没停,没抬头,只是把菜放进我碗里,轻声说了句:“趁热吃。”
卢梦璐站在那儿,笑容僵了半秒。她低头看见秋月手腕上那枚老式银戒指,眼神忽然变了。
那是二十五年前她们一起买的姐妹戒。秋月还戴着,她早就不戴了。
那顿饭吃完,我才知道,有些账不是不还,是还没到还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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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卢梦璐来公司报到那天,是周二。
我从会议室出来,看见前台围了一圈人。
咱们公司向来冷冷清清,突然这么热闹,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。
几个年轻小伙子挤在最前面,手机举得老高,使劲往前凑。
我正想绕道走,有人喊我:“贾经理,你老同学来了!”
老同学?我一愣。
人群散开一条缝,我看见一张化了全妆的脸。
大眼睛,红嘴唇,黑色西装裙,剪裁合身,把她腰身包得玲珑有致。
她站在那儿,气场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,就像一只孔雀掉进了鸡群里。
她看着我笑,露出两排整齐的牙:“文博,不记得我了?”
我脑子里转了半圈,才从记忆角落里找出这张脸。
大学时候,她是班里的活跃分子,系里系外都吃得开。
那时候她就爱穿鲜艳衣服,走在人群里,谁都能第一眼看见她。
“卢梦璐?”
“哎呀,还行,没把我忘了。”
她走过来,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,跟大学时一模一样。
我记得她以前就这样,拍人肩膀跟哥儿们似的,可又带着点女人特有的黏糊劲。
那时候很多男生就吃这一套,觉得她大方又亲近。
周围同事都看着,有人小声问:“卢总,你跟贾经理真是同学?”
“是啊,”卢梦璐眼珠子一转,声音拉得老长,“不光是同学,当年差点就在一起了。”
全场哄笑。
我听见有人吹了声口哨,还有人压低声音跟旁边人嘀咕什么。我正琢磨着怎么接话,卢梦璐已经笑着往办公室走了。
晚上回家,秋月已经做好饭了。
三菜一汤,芹菜炒肉、酸辣土豆丝、蒸蛋羹,都是我喜欢的。儿子在住校,饭桌上就我们俩。秋月盛了饭,把筷子摆好,坐下来低头吃起来。
我夹了口菜,装作不经意地说:“今天卢梦璐来了。”
秋月筷子顿了一下,很短,我差点没注意到。她继续扒饭,声音平平的:“她不是在外地吗?”
“调过来了,在我们公司当副总。”
“哦。”
就一个字。她起身去厨房盛汤,背对着我,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。她端着汤回来坐下,笑了笑:“那挺好的,你们老同事又能聚了。”
我说:“你跟她不也是老同学吗?”
她没看我,喝了一口汤:“是啊,老同学。”
那天晚上,秋月没怎么说话。
她平时话也不多,我也没在意。
可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,发现她不在床上。
书房灯亮着,透过门缝,我看见她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块绣棚,上面绷着一块白绸布,绣了几针。
她低着头,手很慢地穿针引线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我没进去打扰,翻个身又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,那绣棚已经收起来了。秋月照常做好了早饭,小米粥,煎了两个荷包蛋。她坐在对面,眼睛底下有点青,像是没睡好。
我问她:“昨晚干嘛呢?”
“睡不着,起来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想什么呢?”
她笑了笑:“没想什么。”
可我知道,她在想卢梦璐。
02
卢梦璐到公司第一周,就把咱们部门的格局搅乱了。
她是个会来事的人。
第一天就给每个下属带了一份小礼物,男的是高档钢笔,女的是丝巾。
东西不贵,但人人都有,个个贴心。
大家私下里都夸她大方、会做人,连最挑剔的老赵都说:“这个卢总,有手段。”
她好像对谁都热情,但对我不一样。
每次开会,她都要坐在我旁边。讨论方案的时候,别人说话她打断,我说的时候她听得认真。开完会她总找借口留下来,跟我聊两句。
有时候聊大学的事,有时候聊现在的工作。
有一次,她忽然问我:“你老婆现在还在家吗?”
“在家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她点点头,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“她那种人,适合在家待着。”
这话听着有点别扭,我没接茬。
她放下杯子,又补了一句:“你知道她大学时候什么样吗?”
“什么样?”
“安静,特别安静。”卢梦璐靠在椅背上,目光看着窗外,“上课坐最后一排,下课就走。谁跟她说话她都笑,但谁也不了解她。她在我们班待了四年,毕业的时候,好多人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。”
我说:“她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卢梦璐笑了一下:“是啊,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。像是在感慨,又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我听着不太舒服,找了个借口走了。
周末,秋月包了饺子。
她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,剁肉、和面、擀皮、包馅。我去帮忙,她不让,说我会弄脏手。我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。
她手上动作很快,饺子皮在指尖一转,一个圆溜溜的小饺子就成了。
那双手我看了十几年,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。
可那天看她在面粉里忙活的样子,我忽然想起卢梦璐说的话。
“安静,特别安静。”
是挺安静的。可这种安静,是好事还是坏事?
“秋月,你有没有想过出去工作?”
她手没停:“想过。”
“那怎么不去?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,摆在案板上:“以前想过,后来算了。”
“为什么算了?”
她没接话,转身去洗锅。水流哗哗的,她的声音夹在水声里,听不太清楚:“有些事,做着做着,就习惯了。”
吃饺子的时候,她又戴上那枚老式银戒指。我这才注意到,她平时做饭干活的时候都不戴,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戴上。
“这戒指你们那年买的?”我问。
她低头看看手上的戒指,手指轻轻转了转:“大二那年。”
“你们那时候关系好吗?”
“好。”她把饺子蘸了醋,咬了一口,“特别好。”
“后来怎么不好了?”
她嚼着饺子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等咽下去了,她才说:“毕业了,就断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我知道她没说实话,但我没追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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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
卢梦璐生日宴摆在一家海鲜酒楼,包了个小厅。
我跟秋月到的时候,人已经来了不少。
她公司那边的同事来了六七个,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朋友。
卢梦璐穿了一身红裙子,很耀眼,站在人群中间就像一团火。
她一看见我们,立刻迎上来:“哎哟,文博哥来了!这位就是嫂子吧?”
秋月笑了笑,伸出手:“你好,我是何秋月。”
卢梦璐握住她的手,上下打量了一下:“嫂子真年轻啊,文博有福气。”
秋月抽回手,很自然地站到我身侧,什么也没说。
饭桌上,卢梦璐坐在我斜对面。她隔一会儿就端杯过来跟我碰一下,说的都是大学时的事。什么“当年咱俩是班长和副班长”
“你们班那些男生真不是东西,就文博靠谱”
“还记得那次爬山吗,你背我下的山”。
她说得热闹,秋月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偶尔笑笑。
有人起哄:“贾哥,你俩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?说出来听听呗。”
卢梦璐端着酒杯,笑盈盈地看着我:“当年啊,我追过他,他不干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大家起哄得更厉害了。
“真的。”卢梦璐眼睛一弯,“他说他喜欢文静的女孩子。这不,找嫂子了嘛。”
她把话头引到秋月身上,笑得特别甜:“嫂子可是班里最文静的,我从上大学那会儿就比不过她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秋月,等着她接话。
秋月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不紧不慢地说了句:“文静有什么好的,你这样的才是做大事的料。我在家给他洗衣服做饭,你在外面给他挣钱。”
话很客气,语调也很平淡。
但几个女同事一下子就绷住了笑。卢梦璐的酒杯在嘴边顿了一下,然后仰头干了。
“嫂子说得对,分工不同。”她说。
我夹在中间,喝了一口闷酒。
吃到一半,秋月起身去了洗手间。几分钟后,卢梦璐也站起来了,说去补妆。
我没多想,继续跟旁边的人喝酒聊天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秋月还没回来。我有点不放心,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。走到走廊拐角,听见两个人的说话声。
是秋月和卢梦璐。
“你是不是还记得?”这是卢梦璐的声音,有点急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当年的事。你是不是一直都记着?”
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我听见秋月说:“记不记得,重要吗?”
“重要。”卢梦璐声音有点尖,“你要记着,你就说。你要是不记着……那更好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秋月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但我没想过要怎么样。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走廊就安静了。我站在拐角,进退两难。过了几秒,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往外走,我赶紧转身,假装刚走过来。
卢梦璐从我身边走过去,脸有点白,没看我。
秋月跟在后面,神色如常。看见我,她笑了一下:“怎么出来了?”
“看你半天没回来,过来看看。”
“没事,碰到老同学聊了几句。”她说得很自然。
可我知道,她刚才那几句话,不是闲聊。
04
从那天起,秋月开始频繁地翻书。
以前她晚上没事就看看电视,或者坐沙发上刷手机。现在她开始看《飘》,书是旧版的,封皮都磨破了,边角卷着,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。
她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,目光落在某一页上,半天不翻。
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:“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。”
“谁?”
“里面那个女人,媚兰。”她说着,又翻了一页,“长得不好看,话也不多,但大家都喜欢她。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。”
“可能因为人好。”
“人好的多了,怎么她就能让人记住?”
我被问住了。
她没等我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我看了好几遍,后来才琢磨出来。媚兰这个人,她知道自己是谁。她不会因为别人不喜欢她,就改变自己。也不会因为别人喜欢她,就得意忘形。她心里有杆秤。”
她合上书,看着窗外:“有杆秤的人,活得稳当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她不太一样了。
以前她从不跟我说这些,每天就是做饭、洗衣、收拾屋子,像个陀螺一样转。
可现在,她坐在这儿,手里捧着一本书,跟我谈什么人活着的道理。
“秋月,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她转过头看我,目光很平静:“没有,就是岁数大了,喜欢想事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
那段时间,卢梦璐依然来我办公室。但我开始主动疏远她。她来我就说忙,她打电话我就摁掉。次数多了,她也不来了。
可公司里的闲话却传开了。
有人说我跟卢梦璐有一腿,有人说她是因为我才调过来的,还有人说秋月知道了,在家闹腾。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,最后传到上面去了。
那天下午,我被领导叫去谈话。
领导姓王,五十多岁,平时跟我关系不错。他关上门,倒了杯茶,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文博,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卢梦璐是怎么回事?”
我一愣:“什么怎么回事?”
“公司里传的那些话,我本来不想管。”王总皱着眉,“但现在影响到工作了。有人说你俩有关系,卢梦璐最近情绪也不对,工作效率明显下降。大家都在猜,是不是你俩闹掰了,还是家里老婆闹了。”
我说:“我们真没什么。”
王总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文博,你要想清楚。你是有家室的人。有些东西,看着好看,碰了就是祸。”
我点了点头,没再解释。
下班回家,秋月已经做好饭了。三菜一汤,跟平常一样。
我放下包,坐到饭桌前,心里堵得慌。秋月坐下,夹了口菜,然后忽然说:“你们领导找你谈话了?”
我筷子停在半空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们公司小张的媳妇跟我认识,听说了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,继续吃菜,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很愧疚。
“秋月,那些话都是谣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跟她真没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你是我男人,我还不了解你?”
我心里一热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。
秋月放下筷子,认真看着我:“文博,我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。你跟她的事,我不问,是不想给你压力。但你要记住,咱们这个家,你也有责任。”
她笑了笑,站起来收拾碗筷:“知道就好。吃完了把碗洗了。”
那之后,卢梦璐再也没来找过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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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5
一个周末,岳父胡宁来家里吃饭。
胡宁七十二岁了,身子骨还算硬朗。吃饭的时候吃了半碗,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秋月说: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?”
秋月愣了一下:“没有啊。”
“你这人,有事都写脸上了。”胡宁叹气,又看向我,“你们两个最近怎么了?”
我说:“没什么事,就是工作上的事。”
胡宁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吃完饭,他把我叫到阳台上,从一个铁盒子里掏出两根烟,递给我一根。我不抽烟,但接了,拿在手里转着。
“文博,你跟你爸一样,心里有事都藏着。”胡宁点了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路灯下散开,“但我得跟你说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秋月那个同学,是不是来了?”
我心里一紧:“您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,但秋月的反应,瞒不过我。”胡宁又吸了一口烟,“这些年,她从来没提过那个人。可她柜子里那些绣品,我见过。”
“绣品?”
“你不是也见过吗?她绣了拆,拆了绣。”胡宁弹了弹烟灰,“她是在复刻当年参加比赛的作品。那是她的一个心结,解不开。”
胡宁掐了烟,看着我:“她不愿意说,我也不问。但你们是夫妻,有些事,你该知道。”
他走后,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。
回到屋里,秋月正在叠衣服。我跟她说:“秋月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她抬起头,手没停。
“你跟卢梦璐,当年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叠衣服: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当年比赛,你们吵过。”
秋月没说话,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,放进衣柜里。
“不是吵架。”她转过身来看着我,“是她陷害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年大四,设计大赛。她找替考赢了我,又说我抄袭她。学校把我开除了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有什么用呢?”她笑了笑,“说出来,能改变什么吗?”
“至少可以……”
“可以什么?去告她?”秋月摇头,“她也有家,有孩子。我毁了她的生活,能让我快乐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就是觉得不公平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明明是我画的,明明是我熬夜熬了三个月的成果,就因为她一句‘抄袭’,全都没了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眶发红,但没哭。
“但我还是不想做她那样的人。”她说,“她害了我,我再害她,那我跟她有什么区别?”
那一天,我第一次真正看见秋月。
她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柔弱女人。她有分寸,有底线,有她自己的坚持。
06
那之后,我主动约了卢梦璐一次。
她说她愿意当面道歉。
周六下午,我们在当初她生日宴的那个饭店门口碰面。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,没化妆,看起来憔悴了很多。
“秋月呢?”
“她不来。”
卢梦璐咬住嘴唇,点了点头:“她不想见我,也是应该的。”
我们找了个小茶馆坐下来。茶上来,她没喝,盯着茶杯发呆。
“当年那件事,我一直想找她道歉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哑,“但我怕她跟我说,她已经不在乎了。那比骂我还难受。”
“她确实不在乎了。”
卢梦璐笑了一下,笑得很苦:“是啊,她就是这种人。大学时候也是这样,我不管怎么样,她都不生气。那其实比生气更让我害怕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我:“你知道吗?我大学时候特别嫉妒她。她什么都不争,可什么都是最好的。她不用费力气就能得到别人的喜欢。而我呢?我拼了命地表现,拼了命地抢镜头,可我总觉得,在她面前,我像个跳梁小丑。”
“所以你才害她?”
卢梦璐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我错了。这些年我一直活在那件事里,总想着有一天能跟她说清楚。可越拖,越说不出口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:“这里是我写的道歉信,还有一张卡。里面存了十万块,算是补偿。你帮我转交给她吧。”
我说:“她不会要的。”
“那就帮我扔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反正,我说出来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文博,好好对她。她比我想象的好太多。”
卢梦璐走后,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才离开。
晚上回家,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。秋月洗完澡出来,看见了,问我是什么。我说:“卢梦璐写的。”
她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把信封拿起来,没拆,直接放进了抽屉里。
“你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她说,“我原谅不原谅,不是看一封信就能决定的。”
她坐到床边,声音轻轻的:“但我会试着放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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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7
从那天起,秋月开始变了。
以前她总是待在家里,哪儿都不去。现在她开始往外跑,有时候去市场,有时候去书店,有时候去公园散步。
有一天,她回来的时候抱着一块蓝色布料。她说是在布料市场淘的,真丝的,手感特别好,说要给自己做一件旗袍。
“你还会做旗袍?”
“以前学过。”她抖开布料,在我身上比划了几下,“你等着,我做出来给你看。”
她忙了整整半个月。
白天做完饭,晚上就坐到缝纫机前,踩着踏板,声音嗡嗡的。
她裁布、缝线、绣花,一样一样做得很慢。
有几次我半夜醒来,她还在灯下忙活。
我问她不累吗,她说:“累,但心里舒坦。”
旗袍做好的那天晚上,她穿给我看。
我坐在沙发上,她从卧室走出来,穿着那件蓝色的旗袍裙。蓝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有种柔和的光泽,领口绣着一枝红梅。
我看着她,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她在我眼前转了一圈,裙摆轻轻扬起,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:“怎么样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是放松的,踏实的,像是一个女孩终于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裙子时的那种开心。
“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做衣服。”她说,“以前总是给别人做,做给妈,做给儿子,做给你。这次,是做给我自己的。”
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笑着。
“秋月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初退学,后悔没继续做设计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不后悔。要是不退学,我就不认识你了。不认识你,就没有这个家。没有这个家,我可能活得没现在这么踏实。”
“可是你本来可以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本来可以。”她打断我,“人不能生活在‘本来’里。我现在的日子,就挺好的。”
她拿起那件旗袍,对着镜子又照了照,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:“以后我要多给自己做几件衣服。趁着还能穿。”
那天晚上,我看着她穿着自己做的旗袍坐在沙发上,绣花鞋轻轻点着地面,心里忽然很踏实。
她说的对,人不能总活在“本来”里。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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